干了二十多年刑事辩护，这种荒诞的场面不是第一次见，但摆到台面上还这么离谱，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。现在天天讲“以审判为中心”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，讲了快十年了，为什么还能出这种“审判席上空荡荡，被告人公诉人都不在，书记员出来休庭”的怪事？这不是操作失误，这是根子上就没把“审判”当回事，没把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当回事，更没把刑事诉讼的基本规则当回事。
先把这件事的离谱之处掰碎了说，免得有人说我们“小题大做”。
刑事案件开庭，要求被告人到庭是宪法原则吧？我国《刑事诉讼法》写得明明白白，开庭审理被告人必须在场，这是被告人接受审判、行使辩护权的基础——你不让被告人到，审的是谁？是那个缺席的人，还是坐在辩护席上替人说话的律师？就算是缺席审判，那也得符合法定条件啊：只有贪污贿赂犯罪、逃往境外的，或者被告人死亡但确认无罪的，还有被告人患有严重疾病无法出庭停了半年多还出不来的，才能缺席审。一个普通的虚假诉讼案，既没逃也没病，凭什么被告人不到就开庭？
再说公诉人，刑事案件公诉人不出庭，那叫什么公诉？《刑事诉讼法》要求公诉案件检察院必须派员出庭支持公诉，这是控审分离的基本要求——你检察院指控人家犯罪，又不出庭示证质证，让法院自己审自己控？那不成了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了？审判的中立性从哪来？
辩护人提了反对意见，法庭不处理，耗了几个小时，最后书记员出来宣布休庭——书记员能行使审判权吗？书记员的职责是记录庭审、处理文书杂务，休庭是审判组织的权力，什么时候轮得到书记员越俎代庖？这整个流程，从开头到结尾，没有一步符合《刑事诉讼法》的规定，整个就是一出穿了法袍的荒诞剧，坐旁听席上的家属、律师，看的不是司法，是看司法权威被自己踩在脚下。
有人说，这不就是法院工作忙，排庭排错了？多大点事，至于上纲上线？不对，要是真的排错了，那律师一提反对，审判长就应该当场发现问题，当场宣布改期，为什么要耗几个小时？耗的这几个小时，是在等什么？等协调？等请示？那我问一句，一个庭审的开庭时间，到底是谁说了算？是审判长说了算，还是庭外的某个部门、某个人说了算？这不就是我们讲了这么多年，“以审判为中心”改不动的核心问题：庭前定调、庭外定案，审判根本就不是决定案件结果的环节，只是走个过场，那过场走歪一点走漏一点，谁在乎？
这些年，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提出来，初衷就是解决“庭审虚化”的问题。过去我们刑事诉讼，很多案子都是“侦查定案、检察起诉、法院盖章”，侦查环节做的笔录，拿到法庭上一读，被告人说不对，律师说有非法证据，法庭也不查，直接照着侦查的结果判，结果就是冤错案出来了——赵作海、佘祥林，哪一个不是庭审走过场，侦查说什么就是什么？所以中央才推改革，要求“诉讼证据质证在法庭、案件事实查明在法庭、诉辩意见发表在法庭、裁判理由形成在法庭”，说白了就是让庭审真的起作用，让审判真正成为刑事诉讼的中心，而不是跟着侦查、跟着庭外指示走。
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太难了。难在哪？不是法官不会开庭，不是律师不会辩护，是根子上的几个问题，几十年都没掰过来。
第一个困境，就是“重实体轻程序”的老观念，刻在很多司法人员骨头里。很多人觉得，只要这个人真的有罪，程序错一点没关系，只要最后判对了就行。就说这个案子，说不定法院也觉得被告人确实搞了虚假诉讼，该判有罪，所以被告人来不来、公诉人出不出庭，不影响最后定罪，走个过场而已，谁知道律师较真了？但程序正义是什么？程序正义是给实体正义上保险的——你连最基本的开庭程序都不遵守，谁能保证你最后实体判得对？你今天能在被告人不到的情况下开庭，明天就能在没查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判刑，冤错案就是这么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我早年办过一个杀人错案，当年就是证据不足，被告人一直喊冤，律师提了十几个疑点，开庭的时候公诉人就念了一遍侦查笔录，法官说“被告人都认罪了（其实是打出来的认罪），律师不要纠缠细节”，最后判了死缓，关了十八年真凶出来才平反。你说，当年要是法官真的把庭审当回事，真的让诉辩双方把证据摆到台面上说，能出这种事？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，我们还是能碰到这种事情：只要你律师说程序不对，就说你“死磕”，说你“影响司法效率”，可是效率重要还是公正重要？连开庭都开不对，效率再高有什么用？
这次这个空法庭开庭的事，就是“重实体轻程序”走到极端的表现：反正我结果已经定了，程序走成什么样无所谓，被告人、辩护人有意见也得等着，最后书记员出来宣布休庭，都没人觉得这不对，因为大家都习惯了——程序就是个形式，不用太当真。
第二个困境，就是“审者不判、判者不审”的老问题，一直没有根本解决。为什么会出现“被告人公诉人都没来就开庭，休庭要等几个小时，还要书记员出来说”？很简单，审判长说了不算啊。要是审判长自己能决定，发现错了当场就能改，为什么要等几个小时？那肯定是要向院里请示，向庭长、院长汇报，领导说怎么着才能怎么着，等领导指示就得等几个小时，领导指示完了，书记员出来念就行了，审判长都不用出面。这不就是“审者不判、判者不审”最鲜活的例子吗？
以审判为中心，核心是让审理者裁判，让裁判者负责，你审理的人说了不算，不裁判，裁判的人不审理，不看庭审，那庭审怎么可能成为中心？现在很多法院，重大一点的案子要上审委会，审委会委员都没开过庭，没见过被告人，没听过辩论，就靠承办法官写个汇报材料，就把结果定了，那律师在法庭上辩得再精彩，有什么用？法官在法庭上查得再细，有什么用？结果早就定了，开庭当然就是走个过场，过场走得潦草一点，太正常了。
我去年办过一个涉企的经济犯罪案子，开庭开了三天，我们把无罪证据摆得清清楚楚，公诉人也没拿出像样的有罪证据，开完庭法官跟我说：“律师你辩得很好，我们也觉得有问题，但是这个案子是上面交办的，我们得汇报，等上面定。”这一等就是一年多，到现在也没下判，你说，这个庭审开了跟没开有什么区别？以审判为中心，中心不在法庭，在庭外的汇报、指示，那可不就是什么荒诞事都能出来？
第三个困境，就是辩护权不被尊重，辩护人说话不好使，已经成为常态。这个案子里，辩护人一发现被告人公诉人都没到，当场就提反对意见了，要是法庭真把律师的意见当回事，当场就能纠正，为什么要耗几个小时？说白了就是，你律师提了也白提，我不想理你，我得按我的节奏来，等我协调完了再说。很多司法人员眼里，律师就是“挑毛病的”，就是“碍事的”，你遵守你的辩护权，我走我的流程，你反对你的，我拖我的，根本不把辩护人的意见当回事。
以审判为中心，要求控辩平等对抗，法官居中裁判，你辩方说了不算，控方也没来，那法庭上是谁跟谁对抗？那不就是法官自说自话吗？我们现在很多地方，律师提非法证据排除，不受理；律师申请证人出庭，不批准；律师要求重新鉴定，不同意；反正就是我法庭想怎么开就怎么开，你律师只要坐那儿就行，不许说话，不许反对。我见过一个案子，律师开庭的时候多说了两句，法官直接把律师赶出去了，说你扰乱法庭秩序，你说，连律师说话的权利都保障不了，还谈什么以审判为中心？
这次这个事，律师提了反对，法庭拖了几个小时才休庭，本质就是不把律师的反对当回事，不把辩护权当回事。你想啊，要是坐在辩护席上的不是律师，是某个领导，能拖几个小时吗？当场就改了对吧？就是因为你是律师，你只是代表被告人行使权利，所以我不在乎，你反对归反对，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
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个困境，就是公检法配合大于制约的格局，一直没打破。《宪法》规定得很清楚，公检法是分工负责、互相配合、互相制约，现在很多地方变成了配合第一，制约第二，甚至只有配合没有制约。为什么被告人不到、公诉人不到就能开庭？说不定是公诉人那天有事来不了，法院说那我们先开着，反正就是走个过场，配合一下得了；说不定是被告人今天换押没换过来，法院说没事，先宣布开庭，等换过来再接着审，大家都配合，程序靠边站。
以审判为中心，要求审判起主导作用，要求法院对侦查、起诉的证据进行实质性审查，不合格的证据就排除，事实不清的就判无罪，但是在配合大于制约的格局下，法院敢吗？你检察院起诉过来的案子，你公安局侦查的案子，我给你判无罪，那就是不给你面子，就是不配合，以后工作不好开展，所以哪怕有问题，也先凑合上，真出了事再说。我前几年办过一个非法经营的案子，明显是无罪的，法官跟我说“我也想判无罪，但是公安那边压力大，他们这个案子是上级督办的，我判无罪我没法交代”，最后判了缓刑，你说，这怎么制约？怎么让审判成为中心？
现在很多虚假诉讼案，本身就是民事案子转过来的，背后牵扯到各种利益，法院有时候也身不由己，开庭之前方方面面都协调好了，开庭就是走程序，所以才会出这种“人没到就开庭”的怪事，因为大家都知道，结果早就定了，开庭只是给结果一个合法的外衣，外衣破个洞没关系，只要能遮体就行。
说了这么多困境，大家应该明白，为什么一个这么离谱的荒诞剧，会出现在今天，出现在我们推行以审判为中心改革十年之后。这不是一个基层法院的偶然错误，这是整个改革推进过程中，深层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。
我们说落实以审判为中心，到底为什么要改？很多人说，就是为了提高司法质量，防止冤错案，这当然对，但不止于此。以审判为中心，本质是把权利还给当事人，把权力关进程序的笼子里。过去我们的刑事诉讼，是权力主导的，从侦查到起诉到审判，都是公权力沿着自己的流程走，当事人的权利，律师的权利，都是附属的，都是可以被牺牲的。改革就是要反过来，让当事人的权利成为整个流程的核心，让审判以保障当事人的权利为核心，你要定人家的罪，就得在法庭上，当着被告人的面，把证据摆出来，让人家辩，让人家说，最后法官根据法庭上的东西判，而不是在庭外，背着人家把结果定了。
为什么很多人不理解这个？因为他们还是觉得，打击犯罪是第一位的，权利是第二位的，为了打击犯罪，程序可以让，权利可以让。但我们干了这么多年刑辩，见过太多本来无罪的人被定罪，见过太多本来不该进去的企业被搞垮，就是因为权利没保障，程序没守住。你连被告人到庭的权利都保障不了，还谈什么保障他的辩护权？还谈什么公正审判？
现在我们国家要搞法治，要搞营商环境，要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，靠什么？就得靠公正的审判，就得靠把以审判为中心落到实处。如果审判还是走过场，还是庭外定案，还是不把程序当回事，不把权利当回事，那法治就是一句空话，老百姓对司法的信任，就是这么一点点耗没的。
这次山西这个事，要是真的查下来，恐怕也没人会被问责，最后也就是一句“工作失误”了事，就像过去很多类似的事一样。但我们刑辩人不能就这么算了，我们得说，这种“失误”，不能再发生了。以审判为中心的改革，不能再停在文件上，停在口号上了，得动真格的了：
第一，就得把程序正义当回事，违反程序的，就得有后果，一审违反法定程序，二审就得发回，相关人员就得被问责，不能什么事都没有，不然谁还遵守程序？空法庭都能开庭，下次是不是就能在没有辩护人的情况下判刑？程序的口子一开，什么怪事都能出来。
第二，就得真的落实“审理者裁判，裁判者负责”，让审判长真的能说了算，开庭的时候出了问题，审判长就能当场决定，不用等着请示汇报，不用拖几个小时让书记员出来擦屁股。该给法官放权就得放，放了权就要他负责，出了错他担着，没错他就能自己定，这样法官才会把庭审当回事，才会把自己的权力当回事。
第三，就得真的尊重辩护权，律师提的意见，不管对不对，都得当场回应，不能不理不睬拖着，律师的合法权利，就得保障，不能把律师当外人，当对手，律师挑程序毛病，不是找事，是帮法院纠正错误，是帮法院守住公正的底线，这次这个事，不就是律师提出来才发现错了吗？要是律师也不说，就稀里糊涂开下去了，那才是更大的笑话。
第四，就得真的把制约落到实处，法院就是要敢于对不合格的起诉说不，对非法证据说不，要敢判无罪，不能只讲配合不讲制约，审判要成为中心，就是要法院站在中立的位置，对控辩双方的意见都公平对待，谁的证据符合要求就信谁的，不能站在控方那边一起审辩方。
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辩，从九十年代到现在，亲眼看着我们的刑事诉讼一步步往前走，从一开始律师只能看笔录，到现在可以全案阅卷，可以当庭辩论，进步是真的，但沉疴也是真的。这次这个空法庭开庭的荒诞剧，不是给我们泼冷水，是给我们提了个醒：以审判为中心的改革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还有很多深层的问题要解决，不能停，不能退，停下来退回去，就是前功尽弃。
司法公正不是抽象的，是体现在每一次开庭，每一个程序里的。你连开庭都要被告人公诉人不到场，休庭都要书记员来宣布，老百姓怎么相信你能判出公正的案子？法治的公信力，就是被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荒唐事，一点点侵蚀掉的。我们希望这次这件事，不是就这么过去了，而是能成为推动改革的一块小石子，让更多人看到，我们离真的“以审判为中心”，还有多远，还有多少事要做。
毕竟，所有的法治，最终都要落到开一次符合规则的庭，审一个符合程序的案，给当事人一个看得见的公正。连庭都开不对，谈什么法治？
